『此去经年』
【壹】
在最深的夜里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倒是刚才的梦还清晰地记得,越发觉得真实和虚幻,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梦里的那个女子微微仰起头看他,眉毛眼睛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她拉长了声音叫他,小——紫——英,舌间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小——紫——英。女子绵软的声音像熔融了的糖稀,略微粘稠地覆在他的耳膜上,甩也甩不走忘也忘不掉。
慕容紫英默然地朝窗外望出去,夜色像是块毫无瑕疵的黑曜石,青峦峰的一切都还被笼在一片沉郁的黑暗中,模糊而混沌。
他阖上眼帘,一阵辗转之后发觉想要再入睡的努力只是徒劳,于是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明亮的繁星好像点缀在深蓝丝绒上的钻石,天幕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扯下几颗星星来。
青峦峰的夜晚宁静得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一切的一切,都被时间模糊了边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又遥远得似乎隔了几个世纪。
也是那场亦真亦幻的梦提醒了他,韩菱纱,原来已经离开许多年了。
人面虽知何处去,春风难渡鬼门关。
统统都成了隔年桃花了。
时光戛然断裂在被称为回忆的瞬间。
【贰】
曾有一句诗云[只羡鸳鸯不羡仙],过去慕容紫英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到最后他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这的确是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想说假如。
有些事情只能悟不能说,一说就成了错,曾经美好的缘都成了孽,所以他只好说假如。
假如最先遇到菱纱的那个人是他,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假如生命再给次机会重来一次,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两样?
但当时间已经让一切无可奈何的尘埃落定,所有的假如都只能是假如而已。已经走到尽头的东西,重生也不过是再一次的消亡,就好像所有的开始,其实都只是一个写好了的结束。
于是他就只好用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看着她不离不弃地守在昏迷不醒的云天河身边,看着她无怨无悔地用所有炙热的青春去奠一段还未开始就已落幕的感情。
他的位置尴尬得容不得他多说半句。
记忆里一个异常清晰的画面。
他看见菱纱有些吃力地提着从瀑布打来的水回到小小的木屋里,远远的幽蓝色天光从她的发髻边坍圮下来,模糊成淡淡的混彩。他眯缝起眼睛看着她慢腾腾地走入那个黑洞洞的房间,过了一会儿那黯淡的纸窗便洇出淡淡的澄黄,古雅细小的夜窗剪影静默伫立,时而弯腰寻找东西,时而轻轻侧动头颈茫然四顾。但更多时候只是呆呆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那细小的剪影被他的瞳孔贪婪饥渴地吸收殆尽。
菱纱晃动的在窗上的身形逐渐幻化成一种生人勿近的泾渭分明,他却将这刹那的留影窃了来,伴着自己。
女子的身影姣静得让人无法逼视。
于是他便这样干看着。看她绝代的风华一并被那沧海桑田啃噬殆尽,看她那在夜窗上摇曳着的一段剪影被他痴迷地一次又一次记忆,他看那昏黄的烛火里光嫩的身影,他虚眯着眼睛从那里面提炼出缠绵悱恻的地老天荒。
他宁愿以这种方式来占有她的人生。
再爱她,待她却仅能如此了。
【叁】
韩菱纱摸着自己的脸。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老去时的样子。
吹弹可破的皮肤缓缓起了干瘪的褶皱,干净平滑的眼角鼓出一条一条的细纹,白净的脸颊上浮现丑陋的褐色斑点。那时候她必定身形佝偻两眼昏花,然后记忆会逐渐地风化,直到她什么也记不得。
但现在还为时过早。她还年轻。
只是这青春经不起她肆意挥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那肤触同她之前的样子没多大分别,于是她想起每天都来陪伴她的慕容紫英,他倒也没什么变化,一张脸板得一丝不苟,冷淡的表情后隐藏的是始终不曾改变的隐忍和坚持。
她没有告诉过他,其实他微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她记得那时候他眉梢眼角略微改变了弧度,牛乳色的光线切割出他轮廓分明的一段剪影,絮絮叨叨地烙印在她微微张弛的视网膜上,晕得开了,就幻化成一颗晶莹的沙砾,堕入她记忆的水晶瓶中去了。
那种罕见的表情似乎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谁也不曾想到,他是个如此温和的少年。
有些东西被慕容紫英包裹得密不透风,但她却模模糊糊觉察出来,也许是从他默默的注视中,也许是从他越来越温和的表情里。
温柔是种钝重的锋利,慢慢切割对方苦心经营的耐心,花时间兜兜转转,自己站成情绪暧昧的姿态。
她开始无法大胆直视他的眼睛,她怕她会被那目光中的温柔溺死。
【肆】
韩菱纱死的时候慕容紫英陪在她身边。
她已经在病床上挣扎了很久,脸上苍白的颜色,像残了胭脂。
她感觉全身的病痛像潮水一样在血液里流淌着,于是她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用力回握着她不再红润的手,那手已经憔悴成冬日冷风里嗒嗒作响的枯木,他看见她嘴唇微微翕动,于是便凑近了去听。
她游丝般虚弱的声音缓缓地在他耳边吐出她生命中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
他无言地望向她,黑暗中,女子的笑容安详而古老,仿佛是从远古的湘水中打捞起来的思妇昏黄的倒影,漠漠的,有些凄怆。
桌上的蜡烛已然烧尽,倏忽熄灭了。
方才还柔媚盘卷着的几段白烟在空气中层层断裂。
【伍】
韩菱纱死了以后,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只是换成他一个人陪伴那个不省人事的人。
青峦峰的天空不曾塌下来,仍是一如既往的晴朗无边。就连偶尔的暴风雨都过得很快,晴了之后可以看到云彩的形状很漂亮。
他的性格依旧冷静淡定波澜不惊,几时惊世骇俗过。
唯一害怕有无辜的悲凉情节,伤口依然赖着不走,这一秒的灿烂不过下一秒伤心的铺垫,随后疲倦地谢幕退场。
有些事已经无可奈何地落幕。
谁笑起来石破天惊,谁是被扔在凉开水里的鱼。
荏苒岁月,有谁耐烦一层层擦净蒙板,有些谜题不必要答案,任它自去蒙尘算了。
有些记忆,刻意不刻意的,逐渐模糊。
一切的一切,仿佛从不曾发生过。
只是那个曾让他奋不顾身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终】
